访磨刀达人李慧贞:<br />岁月无法磨灭的记忆

  前阵子经过珍珠坊,穿梭在人群之中时,一阵滋滋声响突然在耳畔响起。

  这阵响声,让人感觉熟悉又陌生。熟悉,是因为这是我小时候跟随婆婆到“六条石”(现在的实笼岗上段和淡滨尼路交界处),经过传统五金行时,店家在门口打磨器皿的声音;陌生,是因为我人在的地方(珍珠坊和珍珠坊百货商场之间),周边几乎都是卖小吃的。这阵声响,跟四周环境格格不入,感觉并不属于这里。

  循着这把声音,上了百货商场二楼,走到长廊最远端,发现滋滋声响原来来自一间毫不起眼、商号“包利”的小店铺。一名大婶,当时正在店里聚精会神盯着一台机器,她双手握着已经拆开的半把剪刀,每次“手起刀落”,把剪刀往高速滚动着的砂轮机的滚轴一贴,滋滋声响就会夹杂着四溅的火花传出。

  等大婶把剪刀磨完,我上前表明身份,原本想另约时间访问,她爽快答应的同时,突然一句“既然来了,就直接问吧,何必多跑一趟?”简单的一句话,敲定了这段访谈。

  眼前这个爽朗的大婶,是现年69岁的李慧贞,也是本地少数仅存的“磨刀达人”之一。

  李慧贞说,她的家族注定跟刀有缘,早在父亲时就注定吃这行饭。

  “父亲入行前是一名木匠,每天手握刨刀,一样‘刀’不离身。他早期在硕莪街的五脚基摆摊替人磨刀,后来才搬到目前的店铺。”

  在五脚基磨刀的日子,李慧贞记忆犹新,她印象最深刻的是档口附近有很多殡仪馆,几乎每天都有人办丧事。

父亲当木匠练就磨刀本领

谈起磨刀这门手艺,李慧贞相当自豪地说,父亲很有天分,可说无师自通。

原来,李父之前当了木匠多年,早就练就一身磨刀的好本领。当时,他每天使用的刨刀,甚至是齿锯,只要稍微不够锋利,他就会小心翼翼地将工具磨到像新的一样。

“锯子不利,锯木时很容易就卡在木头里,所以他对工具的锋利要求是很高的。”

因为长期磨刀的关系,李父的磨刀手艺非常出众,深得老街坊们的信赖。

1970年,当时只有23岁的李慧贞,不忍看到父亲太幸苦,决定到店铺里帮爸爸的忙。

说起那段初出道的日子,李慧贞不禁感慨起来。

“外人或许以为,既然师傅是爸爸,日子总会比较容易过,事实根本不是如此。”

她说,父亲对她要求相当高,不会因为她是女儿而“放水”,刚到店里时,她可是经常被父亲骂到很想放弃,但她最后都因为不忍看到父亲太幸苦,结果还是留下来,守到今日。

初入行遭白眼

初入行时受尽白眼,顾客上门都找老师傅,李慧贞用了10年取得老顾客的信任。

“我还记得,爸爸刚放手让我替顾客磨刀时,我们在技术水平上确实是有差的,这点差距,可以很直接地从顾客的反应中看出来,他们知道我替他们磨刀时,客气的(顾客)会用怀疑的眼神看着我,钱照付,但从头到尾不作声;不客气的就会冷言冷语一番,很伤人。”

曾有一名老顾客,发现磨刀人是李慧贞之后,脱口一句“剪刀不磨还好,一磨就钝掉!”让她无法释怀到今天。

尽管在李慧贞的后天努力之下,磨刀技术已逐渐获得提升,很多顾客还是改不了“姜是老的辣”的想法,每次一到店里就直接问“你爸爸咧?”把她当透明。

店铺有老爸坐镇,身为“新人”的李慧贞因为迟迟得不到顾客的信任,一度让她萌生去意,但她后来想通,觉得多说没有,于是用行动证明自己的实力。

李父在女儿到店铺工作10年后正式退休,李慧贞独挑大梁,成了磨刀铺里唯一的磨刀人。

根据刀子用途来磨

磨刀这门技术,看似容易,其实不然。

李慧贞说,一把刀子,要磨多利,很多时候还得看刀子的用途。

以菜刀为例,因为经常用来斩东西,刀锋一般只要够利就行,不能太锋利。

“一把刀子越锋利,就表示刀锋越薄,用太薄的刀锋斩东西,很容易就会出现缺口。相反的,如果刀子是用来切肉的话,刀子当然是越利越好。”

要磨刀得先知其用,要磨剪刀同样是门学问。

“我必须先把剪刀拆成两半,才能开始磨刀锋。磨剪刀一般不会只磨刀锋,我会先把剪刀表层的铁锈先磨掉,抛光,然后才用人工在磨刀石上把刀锋磨利。”

磨剪刀相当考功夫,除了要求刀锋锐利,两个半边的剪刀重新组装之后,还得确保刀锋完好整齐“紧贴”着,不会出现缝隙,否则就得重拆重磨。

磨刀这门技艺,没有太多机会重来,因为刀子或剪刀的刀刃会越磨越小,一而再重磨,到头来可能把大刀磨成小刀。把刀磨坏,就很难向顾客交代了。

磨刀人巧手留回忆

靠磨刀人手艺,锁住往事留回忆。

剪刀和刀,是每个家庭的必备用品,钝了锈了,丢掉就好,花钱找人把刀磨利,似乎没有这个必要,也不符合经济效益。

照这么说,“包利”应该门可罗雀才对。可是,在我采访的过程中,上门磨刀或磨剪刀的顾客却不少,几乎一个接一个,访谈也因此中断无数次。

李慧贞说,很多时候,顾客上门找她磨刀或磨剪刀,是想借她手艺,把消失中的记忆找回来。

就在访问的一两天前,一个年轻人就拿来一把生锈的剪刀找上门,问她可否为剪刀找回昔日的华丽。该把剪刀的设计很特别,其中一个手柄会顺着使用者的拇指“绕”到手腕处,据说剪厚重的东西时手比较不会痛。

“那是一把有上百年的历史的古董剪刀,年轻人是在整理过世阿嫲的房间时,在柜子里意外发现这把剪刀。”

古董剪刀的“状况”很糟,旋钮已松,而且也已生锈,修复起来将费时费力,是“大工程”。李慧贞说,她问顾客为何要留住这把老剪刀,对方笑了笑说,这是阿嫲留下的,很有纪念价值,他打算找回它的原貌,好好珍藏。

上门的顾客,包括不少跟了“包利”四十几年的老顾客,他们很多是裁缝师,其中一人后来到了印度尼西亚做生意,却还是定期大老远把剪刀送来给她磨。“我也曾试过为同一人磨刀,一路磨到他退休封刀,很难得。”

一把把破刀破剪,落在李慧贞手里,不出片刻就能变得又亮又锋利,找回华丽,留住记忆;一件件冷冰冰的打磨工具,握在李慧贞手里, 父女早年顶着黄灯,在小小的店铺里打拼的温馨一幕仿佛又再现。

刀剪虽破,工具虽冷,这个小店铺却累积了不少人情味,而且是浓到化不开的人情味。

连指纹都磨掉

大半辈子在砂轮机前度过的李慧贞,对磨刀一事再熟练不过。利用砂轮机磨刀时,火花不断往她的身体喷来,但她连围裙都不用穿戴,因为早已习惯。

问她这么多年来,工作时是否发生过意外时,李慧贞想都不想,马上回说:“有。”

她举起双手,让我近距离看她手上一道又一道的小疤痕。“这些都是拿刀时,不小心割伤留下的。我的手因为长期接触磨刀石,指纹早就不见了,所以我出国时是不能用指纹扫描来鉴定身份的。”

李慧贞跟着指着墙角的一堆深灰色粉状物体,说:“这些粉末,其实是磨刀的过程中留下的铁砂,四溅的火花就是它了。这些年来,铁砂好几次喷进我的眼睛,我事后只能到医院求医,医生会尝试用药水把铁砂冲出来,不成功就用放大镜和小钳子,把眼睛里的铁砂夹出来。”

因为经常接触生锈的刀子和剪刀,李慧贞对任何种类的伤势都不会掉以轻心。“我最怕感染破伤风,所以只要一割伤,不管伤口大小,我都会很注意,一不舒服马上看医生。”

坚持天天营业

把顾客当老友,深怕老友上门扑空,所以坚持每天开门营业。

在店铺一呆46年,李慧贞说,她从来没有想过要退休。她对这份工依旧热爱,深怕老顾客上门找不到她,所以坚持天天开门营业。

为了方便营业,她甚至住得很靠近,每天走几步路上下班,连公共交通都免了。

“我的顾客有些从兀兰、裕廊跑来,更有一些住在新山和文莱。还有一个早期在新加坡开裁缝店的老板,回到印尼老家后继续替人做衣服,但还是坚持把剪刀拿过来叫我磨。”

这些老顾客,对李慧贞来说就像老朋友,大家久久见一次面,边磨刀边聊天,感觉特别窝心、亲切。她一直觉得,如果老朋友上门扑空,她会觉得对不起他们,所以这些年来几乎天天开店。

后继无人 坚守岗位

没有市场,而且后继无人,李慧贞却要坚守岗位,只要双手能动,就会一直磨下去。

经历两代的磨刀生涯,李慧贞很清楚,物资匮乏的年代早已过去,刀子剪刀坏了就买新的,磨刀的人只会越来越少,更何况,很多刀子和剪刀都采用不锈钢制成,根本不会生锈,磨刀人技艺再好,舞台恐怕也会越来越小。但面对即将消失的行业,李慧贞却有自己的坚持。

“退休太无聊,在家没事做,很容易痴呆的。我喜欢跟顾客聊天,所以只要双脚能走,双手能动,就会一直做下去。”

李慧贞说,随着时代的进步,磨刀行业的消失看似免不了。“这行很辛苦的,要长时间站立,容易受伤,有时还会被顾客骂,现在的年轻人哪里要做?”

‘包利’店名小故事

顾客上门询问,父亲总是拍胸口说“包利”(一定利),后来搬进店铺,便直接把“包利”二字当店名。

包利这间小店铺的所在地,楼下人潮熙来攘往,经过的人只要抬头望二楼望,就会看到写着“包利”二字的黄色大招牌。

说到店名“包利”,原来也有一段小故事。

李慧贞说,父亲当年在五脚基替人磨刀时,“利不利?”往往是顾客上门时的第一个问题。她清楚记得,父亲每次都信心满满拍胸口回说“包利”。

“包利这两个字用多了,顾客也都知道他会这么回答,所以后来开店时,父亲干脆直接拿这两个字当招牌,顾客一看就知道是我父亲。”

包利开了这么多年,店里的两台电动磨砂机和手工磨刀台,都还是父亲时代用到今天的。地上堆积的铁砂,一块块随地堆叠、中间部位凹陷的磨刀石,都是过去数十年累积下来的。

访谈间,李慧贞多次提醒我小心,别被叠得高高的磨刀石砸到脚。我于是问她,铁砂为何不扫掉?旧磨刀石为何不丢?

她取下老花眼镜,嘴角往上扬,看着我说:“这些都是父亲留下来的,不丢,当然有我的原因……外人是很难理解的。”

Tags (Categories): 
Package (Feature): 
Publication: 
联合晚报
Email: 
chinks@sph.com.sg
Language: 
Chinese
PayMode: 
Free
Position: 
0
Non Multimedia: 
0
Google Short URL: 
Embedded Video: